【高云的云天外】: 你,何去何从——缘聚缘散法兰西 (之三): 绿毛水怪

作者   高云

 

绿毛水怪 : 抑郁是个什么鬼

(2017年7月21日在我的露台上我拍下了惊人一幕,一个清晰的十字架在天空出现)

01 Ciel 绿毛水怪

 

经历过乡下生活的人都对溺水身亡的惨剧有深切的感受。能够很快打捞上来的已经死去的人手里嘴里都是水草,把所有的挣扎的惨烈与绝望展示给活着的世界看。我的一个家门的婶婶就是在汉江里的沙洲上干农活,收工时上木船一脚踏空落入河中,那时南水北调中线工程还没提上议事日程,长江的最大支流汉江已有了上游丹江口水库蓄水发电,每年的夏天汛期到来,丹江口水库实在太满了怕引起大坝决堤,于是会开闸泄洪,江水滔滔一江浑水,我的菊娘就这么掉下去了。几天后整个村的壮劳力帮着她家在下游地区寻找,无果。等水退潮了,人们发现了她,就在她落水不远处,身体已经泡水发胀,可是她怀里手里还死死地抱着水底的茅草。溺水的人拼命地抓住一根稻草不是夸张。水底世界住着的不只有龙王,还有绿毛水怪,是溺水的人最后的抓挠。

02 Ciel 绿毛水怪

 

嗷嗷待哺的孩子们需要我,可是接下来的日子远不是法国影星苏菲玛素在2013年中国马年春晚上和刘欢演唱的法语歌曲"玫瑰人生"一样。2000年的秋天,又是一年开学季。我是那么地想要深切地表达自己,能够自如地驾驭语言与人沟通,让人明白自己,对于我一个中文系师范院校毕业当了7年语文老师的人来说,显得尤其重要。我不能接受自己每天浮于表面的日常交流,我希望我的交流能有深度高度与广度。不能容忍自己结结巴巴带有口音一遇一个话题就问"怎么说 comment dire "! 我一直不明白那些偷渡过来想要谋求一份更好的生活的人几年几十年以后,法语还是短语和单词,一句完整的无语法和动词变位错误的句子也说不了。或者说他们行,我不能接受自己是这样,不能永远地铁是"眉头",度假是"瓦缸"。心已经千疮百孔,不能连说出来都不能!

03 绿毛水怪

 

我在窦阿姨的鼓励下决定深造法语。尽管我已经上过两年的培训夜校,就是每周的一三五三个晚上公司请武大法语系的教授上课,给员工培训,武大教授们赚外快。我从初级中级高级到口语班一路上下来。阅读书写已不是问题。出国的人都知道,在国内学过的外语出国了基本哑巴开不了口,且不说思维方式决定的表达方式,中文语序与外语完全不同,很多如我一样的半吊子说出来的法语基本就是中文直译过来的。我费劲说出来的话,很多时候法国人一头雾水,搜肠刮肚舌短情长。遇到不是吃喝拉撒睡的话题,马上查字典,说出来人家还是不明就里,肯定是语境下人家法国人不这么说。没有谁能清楚我该有多么的气急败坏,对自己的沮丧恨不能撞墙。我们推着婴儿车里的儿子牵着女儿的手去巴黎西郊的南特尔十大注册,不到一千法郎。彼时注册期已过,秘书处的人肯定是感动于一个拖儿带女的母亲的求学渴望,告诉我可以当旁听生,费用考试都没有区别,我可以跟班上课,如果学年结束考试成绩合格可以直接升入下一年。尽管旁听生听起来不好听,可是结果没有不同。我迫不及待地说好好好,心中充满期待能快快地提高法语水平,我不想也不能一辈子像一个"外国人"一样在法国生活。窦阿姨说你去吧,课表出来你告诉我,我来协调时间给你看孩子。我们甚至没有谈过钱,我想理所当然地应该付给她钱,她肯定会收得特别低,我还在盘算怎么样说服她一定得接受下来,一次两次十次八次免费都可以,是人情,我感念于心可以,如果长时间坚持就必须得双方讨论好接受的价钱,接受了价位我多给是感谢,你拿了钱再拿出来买礼物都是人情。我直到现在还是觉得秦是秦楚是楚的金钱边界是避免所有因钱而生的怨怼最好的方法。可是,有谁能知道,我也永远没有机会和窦阿姨谈到钱,也永远不会有任何问题。我心里留下的只有她对女儿欠债似的好。女儿吃过使馆大厨的很多拿手菜,因为窦阿姨和很多家属一样,只要有大使官邸举行招待会,比如宴请法国总统希拉克啦,招待官邸所在地纳伊市长后来的法国总统萨科齐啦,家属们轮流去厨房帮厨。那时的驻法大使是吴建民大使,后来换了赵进军大使,不久阿姨就随任期延了几次的丈夫回国退休,而那时我还在水中挣扎,从此失去了联系,但我从来没有忘记她,她的名字叫窦林英,山西太原人。北京工作。我一路走来,每个生命里贵人甚至不是金钱的,是在每一个艰难时期有那么一个人无条件的关心的话语,让我的心不至于冰冷如永久性冰川,何况现在全球气候变暖,连北极的冰山都一年年缩小。直到现在我已失去了联系的阿姨,想起来都是温暖。

04 Ciel 绿毛水怪

 

我等来了课表,也等来了不容置疑的摊牌。你要去上学是吗,好,我是不会出一分钱看孩子费的。五雷轰顶,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在以后的日子里,每每想起,我的感觉都没有改变过,就是刀架在脖子上逼人就范,摁住脖子吃屎。你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他说,你想得倒美,你想出去上学,然后去遇见别的男人。天呐!天地良心,我还不曾想过要离开这个家,我只是想能像一个真正的法国人一样在日子里应对自如,不那么被语言阻隔在一个欲诉还休的尴尬境地里。我已经知道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想要一个解释,没有。后来的后来,他逢人便说"我们"决定孩子小不上学不工作的时候,我连分辨的心都没有了。这个"我们"里没有我。我多么希望他能跟我说,你看我的工资就这么多,除去各项开销已所剩无多,孩子们还那么小,能不能等孩子们大点再去上学呢?这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情景设置。可是为什么你还开车带我去注册了呢???把你的想法告诉我,再不堪的事情都容易接受多了!没有事先沟通,收到课时表的当晚。你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请你,告诉我!没有回声,我的诘问被吸收到了黑洞里,消于无形…

06 Ciel 绿毛水怪

 

给一个支点能撬动地球。给一个支点让日子过下去。我给了自己一个理由,孩子们需要我。是我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再苦再难我也得背着,就像我的母亲,就像世界上千千万万个母亲。当然也有人忍心抛下一切,因为无法面对的眼下,而选择逃避现实,远走高飞。问题是我不行,哪怕天涯海角,我永远都不会幸福,因为割舍不下孩子,抛下了孩子我宁愿去死。。有人选择了弑子自杀,也屡有发生。我住的那个高尚区里的优惠房就有一个内政部工作的女人叫Claudia Faula, 她是一个单身母亲,此案轰动一时。克劳迪娅和意大利前夫生了一个女儿叫珍珠Perle,2004年时9岁,在Levallois 市的音乐学院跳芭蕾舞,因为特别纤细修长,还经常被选作汇报演出的代表。我给她看过孩子,她还把珍珠穿不下的舞鞋送给我的女儿,那时我的女儿六岁,已在音乐学院启蒙班里上了两年学,已开始弹钢琴和舞蹈班,已被合唱团选上学声乐。每周三法国小学不上学都去上各种兴趣班。克劳迪亚在邻居节上认识了我,我还请她和女儿到家里吃过中餐。她独身几年后认识了一个和她一样法国海外省的黑色和土著人的混血儿,但是两人并没有搬到一起住,连续两年克劳迪娅连生两个儿子。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艰辛可想而知。在音乐学院惊闻她用电线勒死了自己的三个孩子时,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经常去她家,她因为是公务员,所以很容易拿到了政府廉租房,说是廉租房,住的却是内政部的人和市政府的工作人员,包括Levallois市的管社会发展与儿童事务的副市长杜少索瓦夫人,都是我的邻居。我们住在与纳伊富人区的交界处,塞纳河边,隔壁就是体育馆,每年的欧洲拳击比赛和击剑比赛乒乓球赛常在此举行,每年一次在此举行的募捐活动的爱动物协会是由著名的电影明星碧姬巴铎BB当教母,也在此募捐和认养无家的小狗小猫。对面就是全法国最有名的击剑俱乐部Éric Srecki,这里几乎包揽所有奥运金牌。后来助中国队走上领奖台的法国教练也在此成名。还有法国唯一一个乒乓球93年的世界冠军盖停Gartien也出自于此,以他命名的乒乓球俱乐部全法有名。最好设施的幼儿园小学就在体育馆的隔壁。这里还有中国银行和使馆家属楼。居住环境无可挑剔,我的心却饱受凌迟之苦。 克劳迪娅把两个房间让出来一个给女儿,布置得像芭比娃娃房间,另一个房间让给两个儿子,一个三岁一个两岁。而她自己睡客厅的折叠沙发。无论怎样我都无法相信她这么牺牲自己为孩子的人,会某一天晚上发疯似的勒死孩子!据说她第二天若无其事给托儿所打电话说孩子们生病了不来上学,谁也没有怀疑。一个我认识的人竟然做出了如此残忍的事情。她脑子里究竟想的什么,她处在一种怎样绝望的境地,据说她试图自杀没能下手,她割腕以后自己拨响了警察局17的号码。后来判她18年的牢狱,是抑郁症导致了她的疯狂举动。

有的抑郁自杀,有的抑郁杀他,也有的抑郁既不想杀人,也不想自杀,只盼望老天爷收了她去,亦是解脱。法国人在戴高乐将军的家乡克隆坡双教堂村为他树立的双十字架,我觉得也在我的背上,只不过没有那么高大上,为了国家。我在深渊里挣扎,绿毛水怪狰狞面目对着我呲牙咧嘴。

Croix de Loraine

****

06 image Croix de l'église

 

洛林十字架(Lorraine Cross)也称双十字架,有两条横杠。洛林双十字是在普通的十字架上再加一横,有的是上边的长有的是下边的长. 洛林十字架象征着自由.著名的有双横杠的洛林十字架是由何内·安茹发明的,这成为自由法国永远的标志。(补充:因英法战争时,法国民族英雄圣女贞德曾使用该符号,后来即成为自由法兰西的象征。)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它成为法国抵抗运动的象征。自由法国战士们的旗徽采用就是「洛林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