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彬】 再见了,亲爱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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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彬】


2018年11月17日中午,参加完巴黎京剧爱好者协会活动,在回家的地铁里听到妹妹从北京发来的语音留言:“刚才打电话,感觉爸爸情况不太好,说话有点含糊不清,我们立刻去机场,马上飞回西安。”

回到家,我马上给西安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不是妈妈,而是一个男声,妹夫的挚友:“姐姐,我是平儿,你听我说,伯伯已经走了,但他走得非常平静安详,没有一点儿痛苦。你哥哥和嫂子马上就赶过来......” 随后,妈妈强忍悲伤,用颤抖的声音告诉我:“今天早上他说要回家,我跟他说我们已经在家里了,你还要回哪个家?早餐时他说不饿,我让他勉强吃了一点。晚饭时他又说不饿,我给他煮了一点鸡蛋西红柿面,平时胃口那么好,吃什么都香的他,居然说吃不下去,我给他喂了一小碗。饭后,刷了牙,他就像平时一样,坐在那里看电视。过会儿看到他头歪向一边,我提醒他坐正了,免得摔倒。说了两遍没反应,我到跟前一看,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管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可是事到临头还是觉得那么突然和震惊!我努力以尽可能平静的口气告诉丈夫和儿子,感情外露的丈夫果然抑制不住悲伤,儿子则默默地泪如雨下。我自己只能暂时锁住悲痛,立刻订回西安的机票,安排下一周的工作,三下五除二全部搞定。我收拾行李时,儿子拉起了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协奏曲的一段,然后拉刚开始学的梁祝,感情从琴弦上释放出来,如泣如诉。

二天一早,丈夫送我到机场大巴,入座后,我终于有时间给爸爸写几句了:

生在世,只是一个过客。如果说从前对这句话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那么今天则深深切切地理解了其中的含义,因为我挚爱的父亲要回到他永久的“家”了......

爸爸,痛失慈父中略感安慰的是,你走得如此安详宁静,请你再等我一会儿,我在路上奔波,赶来送你最后一程!


adieu

再见了,亲爱的爸爸


说要回家
个四海为家的人
开眷恋的巴黎的家
开温暖的北京的家

到自己的西安的家
还说要回家

来是要回到那永久的家
天你终于到家了
里你也不会寂寞
行入住的亲人们在迎候你
上挚爱的亲人们会想念你
你在新家重新驰骋赛场吟诗挥毫


锁住的悲伤此时化作泪水,止不住地倾泻出来,引来旁边的一位女乘客安抚……

机场,机械性地完成办理登机手续,过关,安检,登机,然后就是十余小时的飞行,整个过程中,脑子里只是反复出现最后一段时间跟爸爸相处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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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前四十天,父母像每年一样春来秋去,从巴黎飞回北京。每次离开前,虽然高兴,但也流露出对巴黎的留恋之情,可这次临行前我问他:“爸,回国高兴吗?”“回自己的祖国当然高兴了。”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因出差,与他们同行,在京期间的那个周日,爸爸希望再去天安门看看,我陪他们二老不但去了天安门,还顺便去了中山公园。那天的秋阳格外柔和,照片上的爸爸显得如此平和满足。更让我欣慰的是,刚进中山公园,就听到京剧旋律,循声而去,看到一个亭子里有几位票友正在演唱。我们驻足欣赏,曲间,爸爸一个劲儿鼓动我,“去吧,你也唱一段吧”,我虽然从未在大庭广众唱过,可爸爸的这一愿望我不能拒绝,壮着胆子唱了一段“望江亭”, 看到他那么开心,琴师们也热情相邀,于是再唱一段“诗文会”,票友们夸我,这就是孝顺女,爸爸则直接验证了他对京剧的酷爱完完全全传给了女儿,而我是第一次在琴师伴奏下给爸爸演唱,而不是曾给他听过的K歌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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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后办完公事我本应飞回巴黎,可航班莫名其妙被取消了,让我有幸和爸妈多待了一天,而且见到本来碰不上、出差归来的妹妹。我们姐妹陪爸妈在一个和煦的秋天,沐浴着阳光散步,这是我和爸爸相处的最后一次,离他去世前整整一个月。

北京妹妹家刚呆了三周,爸爸就要求回西安自己家,而以往每年呆的时间要长些。回到西安两周多一点,他就回到“永久的家”了。这也许就是冥冥之中的叶落归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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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飞机在西安降落了,冉冉升起的太阳映红了半边天。好几年没回来了,可眼前的一切我视而不见,只有归心似箭。到家了,首先看到的是家门口的花圈,快步进去,妈妈,哥哥嫂子在家迎候,客厅设立了爸爸的灵堂,立刻向爸爸敬了香。妹妹、妹夫在好友陪同下,一下飞机就赶到殡仪馆,连夜租下“正寝”灵堂,办理好各种手续事宜,把父亲安放在灵堂。哥嫂和他们从外地赶回来的儿子各处奔波办理证明材料。家里则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向父亲的灵堂敬香。亲戚们也从全国各地赶来,那么多事情,那么多头绪,可大家在默默无闻,有条不紊中,七手八脚,以极高的效率全部办妥。

11月21日,星期三,也就是父亲去世的第五天,家人亲戚朋友及同事们四、五十人前往西安殡仪馆,参加父亲的追悼会。从原单位领导所致的悼词中,我们才了解到以前不知道的父亲的一些经历。我则代表家属向父亲致了悼词,悼词内容汇集整理了2017年父亲节我为父亲写的短文及当年献给他生日的诗:


我的父亲

的父亲出生在大西北的一个古城,爷爷奶奶都来自传统、但开明的书香世家,却经历了一场惊世骇俗的婚姻。爷爷在奶奶就读的学校任教,在封建礼教的时代师生之间恋爱结婚是大逆不道的,但在双方家庭和进步人士的支持之下,他们顶住了来自社会、舆论的重重阻挠和压力,终成眷属,并养育了五个出色的子女,父亲是老大,除了文革中早逝的小姑,其他两个姑姑(最早被派去捷克、苏联的留学生)、一个叔叔分别成为大学理工教授、工程师和建筑师。

样的家庭背景也许注定了父亲生活轨迹中的“离经叛道”,从小一边熟读四书五经,一边却迷恋上了戏曲,京剧、秦腔、陇剧、豫剧等“通吃”(我对京剧的爱好就来自父亲的影响),家里给的零花钱甚至早餐钱经常就变成戏票; 学习上可称得上学霸,但体育方面却无师自通,一不小心就成了全省青少年运动会三级跳亚军,乒乓球也是所向披靡,篮球、羽毛球、排球样样拿得出手。高中毕业顺利考上重庆大学学理工,可上学期间发现离不开他最爱的文科,于是毅然退学重考,第二年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北京大学西方语言文学系英国语言文学专业(他没有想到若干年后自己的女儿会成他的校友),在沙滩红楼有幸师从于中国当代名家大师胡适、朱光潜、沈从文、俞平伯等等。记得他回忆大学生涯时,正苦拚高考的我羡慕地说这哪叫学习,明明就是享受嘛。猜猜他北大毕业又出什么新招了?当时新中国成立不久,各行各业都急需人才,文武双全、体育尤为出色的父亲被广东的四野军区 “抢”去成了篮球运动员,同时担任文化教员 (顺便又爱上了粤剧 - 红线女)!后来四野女排需要教练,他又被“抓差”,却带着女排姑娘们赢得了当年全军运动会女排冠军……

亲的生活和动手能力很差,所幸的是,他遇见了里里外外一把手、在外教书育人、在家贤妻良母的母亲,身体娇小但任劳任怨、甘于奉献的母亲成了人高马大的父亲的“靠山”,二人携手走过了中国当代的风风雨雨,在那个物质欠缺、精神匮乏的年代为我们兄妹三人撑起了一片让我们健康快乐成长的天空(虽然他对哥哥比对我和妹妹要严厉得多)。父亲的精神世界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我们,他收听的文学艺术节目和阅读的书报不知不觉中丰富了我们的知识,他还是我的活字典,有什么问题可以得到回答,我们还可以就许多问题进行探讨。他写诗、练书法、打太极拳,第一次来法三个月竟写了五百首诗。

果让我在童年记忆长河中举出一件有关父亲的往事,也许是傍晚我和妹妹经常在爸爸快下班的时候到门口等候他,尤其是等待他给我们带回来的变着花样的惊喜,可以是刚刚上市的头顶着小黄花的黄瓜,可以是刚刚摘下来的晶莹剔透的樱桃,还有他从上海出差带回来的当时非常稀罕的口香糖(我们那时叫泡泡糖),或者北京才能买到的头箍……

然还有那许许多多永生难忘的记忆:难得轻松的周末,我骑在爸爸身上当大马。坐在爸爸肩膀上的我一定要用红头绳给他扎小辫。时不时把我的双手放在爸爸的手上,让他把我往上举,看我能坚持到哪里,是不是又长劲儿了。冬天从外面回来,爸爸用他那温暖的大手捂热我冰凉的小手。还有他蒸的好吃的馒头花卷包子,烙的香喷喷的饼……


献给父亲 - 92岁生日之际

2017.08.15


十二载春与秋,
桑冷暖意未犹。
书五经伴少年,
场梨园亦风流。

园学子穗蛟龙,
江南北岁峥嵘。
喜贤妻良母伴,
女自强亦从容。


今天在向父亲告别之际,再补充几句

2018.11.21

海为家乐不疲,
西辗转情怀释。
听天外一声唤,
鹤西去永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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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会结束,火化...... 也许因为这是所谓的“喜丧”, 老天一片晴朗。我们沐浴着阳光前往西安烈士陵园,安放父亲的骨灰。这是小时候我们每年随学校来为烈士们扫墓的地方,没想到若干年后陪着父亲归来。还是那样庄严肃穆,但这绿树黄叶秋色浓浓的陵园,从此就是我们走到哪里都会牵挂,都要回来的地方。


爸,有太多的话要跟你讲,一时半会讲不完,但我还会慢慢道来的。你和妈妈不仅给了我们生命,还给了我们一副在生活中翱翔的翅膀,和不断进取的动力与精神。你和妈妈数次不无遗憾地跟我说,你们最抱歉的就是当年我自费来法国留学时,你们在经济上丝毫帮不了我的忙,让我吃苦了。我每次都回答,现在更要告诉你,你们给予我的爱、信任和精神支持,是任何财物都不及的,是一笔无价之宝,助我过关斩将,完成学业,立业成家,激励我乐观向上,连你们的外孙都深受你们的感染。你的丰富的精神世界对我的影响更毋庸置疑,就让我以红灯记中的“光辉照儿永向前”来向你表达吧。



怀念父亲-2012年的大难......和后福


爸爸“五七”之际,不禁回忆起六年前的那场刻骨铭心的经历。

2012年2月9号,父母在北京妹妹家过冬,妈妈发现爸爸呼吸有些不对劲儿,让他去医院看一看,身体一贯强壮的爸爸满不在乎,说没事儿,可能就受了点儿凉而已。在妈妈和妹妹妹夫的坚持下,他还是去了家附近的医院就诊,医生一看立刻让住院,受凉引起了肺部发炎,对一位87岁的老人来说不可掉以轻心。

果然这炎症一发就不可收拾,住院第二天就发高烧,到第三天医院说他们人力资源都有限,必须转到大医院治疗。就这样,病危的父亲被救护车送到了北京大学第三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开始了一个半月与病魔搏斗的历程。

最初的几天,父亲的病情不但不好转,还继续加剧,全家人焦虑地关注着情况发展,远在法国的我日夜不离手机,铃声一响就惊悸。妹妹更是纠结,早就安排好的美国、意大利之行很重要,她作为公司代表要去参加重要活动并签署合同。又过了些日子,父亲的情况虽未好转,但也无明显恶化,全家人商量之后,决定让她按计划出行,妹夫密切跟踪父亲病情进展,随时报告,一旦需要,立刻返程。

恰好此时我任职的公司在国内开始一个项目,需要我去上海北京出差,来得真及时。一大早飞到上海,刚到酒店,妹夫就从医院打来电话,父亲的病情仍然得不到控制,肺部感染进一步扩大,自主呼吸越来越困难,下一步方案是插管子,但这是有创伤的治疗手段,且有一定风险,需要家属同意签字。我们短时间内权衡利弊,果断决定:插!

上海办完事飞往北京,脑子在两个频道上来回调换,工作频道一结束,立刻赶到医院,重症监护室一般每周三次、每次一小时允许家属探视,医护人员得知我的情况后,破例同意我在京的几天期间每天去探视。看到病痛中的父亲,只恨自己没有回天之术。在父亲没有好转但也没有继续恶化的情况下,我飞回了法国,妹妹在忐忑不安中完成了她的欧美之行回到北京。

那些日子度日如年,一边要照常工作,一边要尽妻子、母亲的职责,心情则在害怕坏消息、祈盼好消息之间交替。有一天,不想听到的消息终于降临了:爸爸病危通知。几乎于此同时,公司需要我紧急去京出差,老板因此还很抱歉,我坦率地告诉他父亲的情况,并说这次出差来得太及时了。人情味很浓的老板让我根据需要安排时间,要以老人为先,对于这样的理解和支持,我当然要以更加敬业来回报。好在最后的安排两不误,圆满完成了任务,工作之余立刻赶去探视奄奄一息的父亲。

全家人都汇聚到北京,加上许多亲属,把不多的探视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我则继续享受“破例”,可以在规定的探视时间以外去。虽然爸爸处于昏迷状态,但母亲和我们兄妹都坚信他能听到我们对他说的话,每人都向他倾诉肺腑之言。记得妹妹对他说过:“爸爸,你带着鼻管肯定不舒服,但这能保证给你身体供养,恢复健康。你就权当在一个氧吧吸氧,就像去年我们在庐山自然氧吧里散步一样。” 我则对他说:“爸爸,我们全家都祈盼你战胜病魔,尽快恢复健康。你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比如,学英国语言文学的你,尚未涉足英伦,这怎么行呢?再说今年六月你的长孙就要去英国纽卡斯尔留学了,我们要一起去看他!”

那些个日日夜夜,我们全家人齐心协力与死神争夺我的父亲。父亲的高烧仍然不退,医生用尽了所有治疗方案仍不奏效,跟我们商量,再等48小时,如果烧仍然不退,是否考虑试用一种美国刚上市、但国内尚未在临床使用的新抗菌素。事到如今,只要有一点希望,我们就准备采纳。刚刚过了24小时,也许是爸爸听到了我们发自肺腑的呼唤,顽强地与病魔抗争并逐渐占了上峰,高烧终于开始退去,白乎乎的肺部开始出现血色,而且迅速扩张,把白色的炎症逐渐驱逐出去。


怀念父亲-2012年的大难1

爸爸的情况终于开始好转了,也可以自主呼吸了,很快管子拔掉了,好久未进食的他又可以食人间烟火了,我们全家终于松了一口气。写到这里,想到当时详细记载了这些经历,有我和妹妹的短信来往和我的一些记录,历历在目,特节选部分内容:

2月12日:爸爸转到北大三院的第一天,妹妹的短信:
“宏斌 (妹夫)回家拿行军床及被子等一会再杀回医院和聪(在北京上大学的侄儿)轮换守。”
“爸的情况趋于稳定,锐(她年幼的儿子)入睡了,聪留守并安置好了行军床及被子,全家分四个地方式折腾了一天,我终于独自在楼下的兰州拉面喝口热汤,揪了一天的心舒展一下。”
我回答:“好好休息,你千万不能累坏了,你是全家的灵魂和总指挥。燕妮和芭丝卡都问你们好!”

2月13日:妹妹的短信:
“经过昨晚爸的情况还是不好,下午须转入重症监护,感染还是严重,伴呼衰及心衰,这是早上的情况。”
“和平儿(好友)也通了电话说这个情况比较难,我已和哥哥通话让他和嫂子安排过来了。”
“无奈无助也无力回天,老父病危的模样模糊了我的双眼,内心感概万千!原本上有老下有小的天伦之乐将在我的生活中渐渐地失去,这样的故事将发生在我身上,夜幕中看着入睡的孩子,想着他明天的手术(孩子第二天要做个手术),心疼之外只有坚强,收拾下心情,回忆满满泪水溢出,祈祷老父平安度过用爱去呼唤去传递去永生!”
我回复:“无数次看着爸妈的背影, 感慨,感谢上苍给与我们如此慈爱,坚强,忍辱负重,善解人意的父母,不敢想像有一天他们会离我们而去,但同时也深知这一天总会到来的... 但愿他能感受到我们对他的深爱,坚强地挺过去!全家多保重!姐姐”

2月20日,我跟医院通过话后给远在美国出差的妹妹的短信:
“爸今天情况基本稳定,左肺炎症略好转,右肺则有点加重。痰细菌培养没有找出细菌,还继续化验,用了新药。以上是医生告诉的。从小护士处得知,爸已开始锻炼自主呼吸,呼吸机起辅助作用。但愿能尽快脱离苦海!还跟他说了很多话,告他以他的体质,战胜这一关,活到一百岁没问题。今年8月15全家还要一起度假,给他祝寿呢,他想去哪里,我们就安排。你放心工作吧,自己多保重。姐姐”

2月22日,我给妹妹的短信:
“今天妈和哥哥等都去看了爸,他今天温度又上去了,40°C, 医生说痰培育发现了耐药细菌,很难治,现在按经验用药,不能马上见效。目前没用药物退烧,怕副作用引起风险,只用物理退烧。 其他指标都不错,除了肾略差。 呼吸还是左肺好转,打开了一些,但右肺炎症仍严重。 周五上午整个重症监护室要搬到另一幢楼中。 你还是先专心做你的事,尽量调整自己,忧心也解决不了问题,到时及时行事吧。 祝好! 姐姐”

2月23日情况,继续向妹妹通报:
“刚跟大夫通了话,爸今天跟昨天大致相同,还发烧,但其他方面还好,今天主任医生也看了。再用两天现在的药,看对培养出的那种耐药细菌是否有效。如不行,就换一种美国刚上市、中国还很少用的新药。你何时去意大利?目前还是按原计划走吧。我让妈看他时,向他"报告"我们俩的行踪,让他知道即使我们不在他身边,也在时时刻刻惦念着他,也让他跟着我们神游。姐姐”

2月24日,把妹夫告诉我的信息转告妹妹:
“搬家非常顺利,一大堆大护士围着他,今天体温下来一点 (39°2),大夫说不急着换药再观察两天,爸神志清醒和我们笑了好几次,新房是单间条件好多了,明天还去看”。

2月25日,给妹妹的短信:
“今天妈和哥嫂去看了爸,他很清醒,烧也退了一些,38度多,但显得烦躁,肯定是插的管子、手绑着不舒服。我跟他电话里说了会儿话,儿子也说了几句,哥哥说之后他平静下来。明天宏斌给打电话,再告诉我们。”

2月26日妹妹的短信:
“刚给妈打了电话确认了按计划回,爸估计难受又被綑绑而焦噪,试图表达又无能为力而倍受煎熬,想想这么无助的躺着又不能进食不能发音多无奈,只能象和尚修行般打坐,脑子完全放空进入冥想,让身体神游在过去的㬌里,完全靠意念挺往,现实往往是残酷的,只能靠梦想意志力去超越痛苦,聪刚才没给奶奶说这些,告诉爷爷他的身体有能力度过的,这么多的爱祈祷他挺住。”
当天的日记里,我写到:“今天去爸妈巴黎的家,明媚的阳光照进来,温暖祥和,想到他们此时此刻本应正在这里享受这一切:刚油漆的窗子、新换的热水器、刚被钟点工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房子,然后一起出发去诺曼底海边… 而无情的现实则做了另外的安排!我默默地对爸说:快好起来吧,我们全家都在呼唤着你,巴黎也在等待着你!但愿他能听见我们的心声。在这不幸之中,他也够"照顾"我们的,让我们兼顾了工作,不是吗?所以我相信他也能听到我们愿他早日康复的呼唤!”

2月27日,我给妹妹的短信:
“今天情况你可能已知道了吧?爸体温继续下降,从昨天的37.5降到36.8度,白血球仍很低…… 因此目前医生不知这情况是喜还是忧,如肺部炎症好转则是喜,相反如炎症未得到控制而体温降低则是忧。 明天拍胸片就可知更多情况。妈说爸今天情况不如前几天,显得没有力气,也不那么挣扎了,偶尔睁睁眼睛。 我还是愿意相信爸再撑两天,二月过去了,阳气就会回升,他体内的能量也就能战胜病魔。你快准备去机场了吧?飞机上好好休息。姐姐”

2月28日,给妹妹的短信:
“今天跟妈通话情况:主任医生今天看爸,说体温下降可能是好征兆,今天拍胸片,明天就能知道结果,愿上苍保佑…”
妹妹在提心吊胆中结束了美国、意大利之行,从米兰回到京,立刻带儿子去医院复查,然后马上去看爸爸。

2月29日:和妹妹通话:
爸爸见到她很激动,她说了很多安慰爸爸的话,鼓励他战胜病魔,就把这痛苦的过程当作打坐,以达到理想的境界,想想现实中美好的东西,江西庐山的自然氧巴,全把现在当作充分吸氧,以恢复体力元气,家人需要他,他还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还要带他去国家大戏院看京剧,也可以做其他他想做的事情,等等。说爸已经很了不起了,撑了这么长时间,她已环球旅行一周回来了,纽约、米兰,让爸回忆我们去米兰的情景,还有在热那亚、罗马过生日,等等,说得爸都流泪了。她还重复我说的话,二月过去后阳气回升,给人带来更多的能量,赶走病魔。
医生带来了好消息,说爸的情况开始好转,如果持续下去,过几天可考虑拔管子
我当天夜里就梦见爸的管子已拔了,人除了瘦了一点,跟以前没有区别,精神也很好,和妈坐在一起…

3月1日:妹妹的短信:
“医院通知让我立即过去可能会给我父亲拔管需要签字。”
管子顺利拔掉了,也没有可能出现的风险,一个多月的煎熬终于过去了。
随后的日子里,爸爸一天天恢复,尽管也出现了幻想徖合症,比如坚信他曾被人绑架了(可能是被绑在病床上的感受),但他毕竟有着运动员过人的体质,身体日渐好转,3月7日开始进食,儿子高兴地说,这是姥爷给他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家人去看望他时,已能谈笑风声了,夸奖医护人员精心敬业,还问侄儿去英国留学的情况,是否有女友了。说他年轻时太腼腆,人家女孩追他,把他吓跑了,又说这样也好,才遇上了奶奶。
哥哥嫂子回西安,妹妹又去东京出差。3月22日,妈和妹夫侄儿接爸出院了,我又在上海出差,办完事立刻飞往北京,见到日夜惦念的父亲,看上去还很虚弱,但与上一次相比是天壤之别了。我们在征询了医生意见之后,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3月27号把爸妈带回巴黎。爸爸开始以为马上要走,怕力不从心,跟他说五天以后才走呢,他略放心,开始活动锻炼肢体,状况日渐改善。记得有天下午,妈妈妹妹和我围坐在爸爸身边说话,爸看我们三个十分满足,同时又伤感可惜不能老这样,好景不长。妈插话说女儿们都是忙人,只有她一个是闲人,可以老陪在身边。妹妹让他我们不在的时候就想象着我们在身边。爸又忧伤地说家人为他治病尽心尽力,照顾得无微不至, 而他却无以回报。我告诉他只要他健康开心地活着,为我们家人带来的天伦之乐是世界上任何财富和物质都换不来的。

3月27日,我陪着爸爸妈妈飞回了巴黎,大病初愈的爸爸长途飞行中一切顺利。和哥哥妹妹回顾这一切,我们感叹并庆幸,没想到爸爸能如此奇迹般地康复,回过头来想,我们每一步的决策都是正确的,尽管当时绝非容易。下一步就是要履行我的诺言。


怀念父亲-2012年的大难2

在巴黎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写毛笔字,回忆录,有时写写诗,看书看报看电视,天好的时候出门散步,慢慢恢复太极拳。暑假很快到了,当初说好再带他去诺曼底,如今愿望实现,在这里为他庆祝87岁生日。这期间侄儿已去了英国开始他的留学生涯,我们和妹妹一家的英伦之行计划也即将实现。


怀念父亲-2012年的大难3

飞往苏格兰首府爱丁堡,刚下飞机,风尘仆仆前往市区。


怀念父亲-2012年的大难4

爱丁堡的大街小巷,城堡古迹到处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怀念父亲-2012年的大难5

苏格兰高地自然美丽的风光令人赏心悦目。


怀念父亲-2012年的大难6

Lochness湖虽然没有看到水怪,但也不虚此行。


怀念父亲-2012年的大难7

傍晚在Iverness城河边散步很是惬意。


怀念父亲-2012年的大难8

如期到达纽卡斯尔,跟来这里留学的长孙团聚了,还有两个外孙,也许这是他与病魔抗争的动力之一。


 

 

怀念父亲-2012年的大难9

继续上路,参观向往已久的剑桥。


怀念父亲-2012年的大难10

在海德公园,白金翰和肯星敦花园之间徜徉。


怀念父亲-2012年的大难11

摄政王公园的伦敦奥运会吉祥物。


怀念父亲-2012年的大难12

伦敦地铁中兴致勃勃。


怀念父亲-2012年的大难13

参观大英博物馆,看到爸爸这样的笑容,我无比满足。


战胜了死神的爸爸,赢得了六年的时间,让我们继续享受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天伦之乐。他和妈妈继续穿越在中法之间,与我们一同漫游法国欧洲、与亲戚朋友相会在祖国大地。这六年记载了无数美好的回忆!
爸爸,你虽然身体回归了故里,但我相信你的灵魂仍与我们同在,我们会和妈妈一道继续带着你上路,去世界各地漫游,会感到你时时刻刻的赞叹和感慨!
女儿写于五七忌日



七七忌日-父亲2004年诗词摘选

 

2019年1月5日是父亲的七七忌日,母亲携哥嫂及专程飞往西安的妹妹妹夫前往陵园祭奠。我不能亲临现场,还是用文字来缅怀,不过这次是用他的文字。‬

亲一生丰富的经历中始终贯穿着文人情怀,用文字、诗词记述了许多他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 1998年来法国欧洲旅游三个月,成诗300首。2004年儿子出生,他和母亲开始了中法之间的春来秋去的“候鸟”生活。亲眼看着外孙从出生到半岁多的一点点成长,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触景生情回忆故人往事,使他诗性大发,不到半年就写了五百首诗,在母亲的督促下,二姑夫的帮助下,整理归纳成五个部分:‬

第一部分  家庭、亲情、友情
第二部分  异国风物、观感
第三部分  往事、情怀、感悟
第四部分  戏剧、体育、名家
第五部分  人物

天重读这些诗作,我们共同经历的情景历历在目,如闻其声,如见其人。特从每部分中选出三首,作为我们对他的铭记和怀念。他虽然人归“故里”了,但音容笑貌永在,精神情怀长存!


高平诗词1

高平诗词五百首

2004年3月至7月 于 巴黎

前 面 的 话  
过去爱读唐诗,非常崇拜李白、杜甫等一大批著名诗人,“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来也会咏。”情不自禁,也学着拼凑起来。可惜对写诗的许多基本知识未能认真学习,几十年来写作水平至今仍停留在打油顺口溜的低级阶段。现在年届八十,再想专门补习,已经精力不济,时不我待了。好在我只是把写诗当作一种精神的寄托,并不想拿出去发表公之于众,更没有当诗人的妄想。过去断续写的一些东西,虽曾稍加整理过,却并未收集成册,损失固然谈不上,作为我的心路历程,踪迹只是一鳞半爪,未勉可惜了吧。

朝凤一再叮咛我,最好把写好的东西收集起来抄在一个专门本子中,以便抚今思昔,随时方便翻看,以求心灵有所慰藉。这次来巴黎她就精心为我裁钉了这个小册子,工整地画上横格线,于是从今年‪三月七日‬起,我便把陆续在日记里写下的东西,按时间顺序抄在这个册子里,并分别注明数序和写作日期。

截止今天,这次来法一个半月中,我已经完成了绝大多数为七绝,也有少量七律、五言绝和五言律,还包括过去很少有过的词作等共一百一十九首之多。如此下去,在尚有四个多月留法期间,不出意外,我将有可能完成三百首的写作量,可以和“唐诗三百首”等量齐观,有自己个人的“高诗三百首”了。真是东施效颦,未勉忘乎所以了。但是无论如何,这些东西完全是我个人的内心感受,和其他人毫无干系,则是没有疑义的。

正因为有这个特殊性,我才觉得把它们再专门抄录在一起,就显得十分必要。贾高帮助打印时,又做了分类,使读起来心路历程更清晰。

 这就是我要说的话。               

高   平
2004年4月15日于巴黎。


高平诗词2

第一部分  家庭、亲情、友情(共一百五十四首)

喜 得 外 孙
2004.03.13

年届八十一老翁,     
海外喜得外孙萌。
不远万里来探望,     
血流有缘情意恒。

电 波 连 五 洲
2004.04.03

 一日不见隔三秋,     
昔人难解离乡愁。
如今电波连五洲,     
四海一家有何忧。

说  朝  凤      
2004.04.15

四十五载同生活,     
酸甜苦辣都尝过。
家庭工作双肩挑,     
育儿教学奉献多。


高平诗词3

第二部分  异国风物、观感 (共一百零二首)

法 国 园 林  
2004.04.12

法式园林扬名声,     
设计修饰艺上乘。
落地灌木似牌坊,     
参天古树筑长城。

五彩鲜花飘异香,     
多姿雕塑神飞扬。
美不胜收叹观止,     
沙石路上细观赏。

 塞 纳 河 畔
2004.04.19

若把银河比塞纳,     
天上人间几无差。
铁塔尖顶灯闪耀,     
圣母院里神主法。

诺曼底登陆六十周年
2004.06.11

(一)

六十年前六月四,    盟军登陆诺曼底。
从此纳粹陷败局,    二战胜利指日期。
六十年后诺曼底,     多国元首到来齐。
纪念胜利来不易,     和平共处成共识。

 (二)

旅游前来诺曼底,     海上风光真迷离。
波浪滚滚连天湧,     涛声阵阵永不息。
海鸥成群鸣声急,     浅滩水面飞觅食。
岸边石上侧身卧,     人与自然融一体。


高平诗词4

第三部分  往事、情怀、感悟(共一百四十一首)

 听 邓 丽 君 有 感
2004.03.24

(一)

当年禁唱邓丽君,     靡靡之音不能允。
今听何日君再来,     离愁别恨情意纯。

(二)

国家兴亡匹夫责,     英勇抗战理应得。
便在烽火连天中,     轻歌几曲又几何。

(三)

英雄身躯亦血肉,     铁石心肠非固有。
漫漫人生不平路,      儿女情长天生就。

(四)

一代歌星邓丽君,     中年异域作鬼魂。
幸存音律绕梁转,     必将世代传诵韵。

春 天 气 象(清平乐)
2004.04.14

乱云飞度,似群魔天上舞。阵风骤雨来
相助,意欲当家作主。
春季气象多变,阴晴交叉互换。冷热两极
时显,须防感冒传染。

自 视 要 小
2004.05.08

蚊虫叮咬虎难眠,     
大象鼻孔蚂蚁攒。
小人暗算乘不备,     
自高自大是祸源。


高平诗词5


第四部分  戏剧、体育、名家(共八十五首)


看英法橄榄球比赛现场直播
2004.03.29

橄榄球场如战场,     
横冲直撞各逞强。
勇敢拼搏固可赏,     
机智灵活更当倡

候 宝 林
2004.04.19

相声大师候宝林,     
说学斗唱才极品。
异想天开声情茂,     
百听不厌乐在心。

梅  兰  芳
2004.05.06

京剧泰斗梅兰芳,     唱腔扮相世无双。
醉酒贵妃离筵来,     散花天女从天降。
卧鱼身段俊俏相,     舞剑手法实流畅。
舞台艺术赏不尽,     普天之下声名扬。


高平诗词6

第五部分  人物(共十九首)

司  马  迁
2004.05.07

史圣司马迁,      声名千古传。
仗义保李陵,      宫刑太野蛮。
蒙辱志不屈,      决心苦钻研。
终成大手笔,      遂了父辈愿。
字字杀里金,      篇篇如甘泉。
不依成败论,      项羽本纪赞。
工农兵学商,      行行出状元。
盘古开天地,      传说也细编。
包罗世万象,      历史才全面。
泱泱古中华,      源远流长显。
我爱读史记,      文字也拔尖。
艺术感染强,      百读都不厌。
悠悠史圣情,      永留在人寰。

悼 念 常 香 玉   
2004.06.04

(一)

戏剧大师常香玉,      儿童节日刚离去。
盛名之下其实副,      常派艺术定有续。

 (二)

大哥讲话理太偏,      谁说女子不如男。
从军路上雄心壮,      香玉便是花木兰。

 (三)

不是香玉才艺高,      哪来红娘如此俏。
一出悲欢离合戏,      丫环演出新鹊桥。



高平诗词7

 看法国巴西足球赛 (组诗)
2004.05.22

巴法两国足球赛,      顶尖球星大都在。
船切配合快又灵,      旗鼓相当真精彩。

齐  达  内

足坛巨星齐达内,      中场传切总到位。
摄像显示腿脚功,      不愧身价最为贵。

 
卡  洛  斯

卡洛斯头光个小,      身体矫健善奔跑。
左脚踢球如重炮,      赛场风云逐浪高。

 罗 纳 尔 多

罗纳尔多有天才,      声名早已扬海外。
年岁稍长有些胖,      当年风光不复在。

 小 罗 纳 尔 多

后起之秀小罗纳,      哪里有球便有他。
灵活机智不慌张,      再接再厉高峰达。

 亨    利

法兰西名将亨利,      英超联赛声誉溢。
射手榜中常领先,      前锋线上最得力。


高平诗词8

 后 面 的 话

我把这次来法,‪从2004年3月10日到7月19日为止,所写的打油诗五百首,抄在朝凤为我精心装订的这个笔记本中,使她成为一个专门的小册子。四个多月里写了这么多,平均每天近四首,这肯定应该是高产了,不能不承认,大部分无非是滥竽充数,主观上也有凑数的企图。‬  
打油诗也好,顺口溜也好,虽然只像大白话,且又是有感而发。言为心声,内心感受是时多时少,时有时无,或竟时好时坏的。一个年届八十的老人,怎么可能总是激情满怀,思绪如潮呢。因此在这五百首之后,继续写下去,我就不再定出数量上的指标了。

无论如何,这些打油诗都是我自己凑出来的。天下绝没有第二份。出于“孩子总是自己的好”的同样心情,我还是很珍惜的。我丝毫没有把它公之与众的奢望,更吃罪不起对权威的冒犯。重要的是有生之年不时翻翻看一下,当会重温恰恰是在这段时期小外孙伟力越来越可爱的成长发育状况带给我们的难以言表的快乐心情。一定程度上这些诗作和伟力的出生多少有点依从关系呢。再次,晚生的亲人们如果看了,也可能引起对先辈的追思,从而形成亲情的延续。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高 平  

2004-7-27于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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