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人来
梅朵
新春佳节时，按往常惯例，微信问候巴黎的朋友朱人来先生，却石沉大海一般杳无回音。这异常的沉默让我吃惊，暗自担忧着他的近况，周围朋友也没有他的消息，让我心中更有了不宁的感觉。没想到，三月八日，竟传来噩耗：人来因突发生病，抢救无效病逝于巴黎。想到去年金秋与他见面时他身穿一件米色风衣，温文尔雅快乐开朗的样子，不禁心痛，心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死神何其残忍，带走了年轻人一样生机勃勃的人来，从此寂静的人来，给亲人朋友留下无尽的悲哀和永恒的思念。
死神带走的是一个多么热爱生活的人！热爱美食的人来是一位烹调高手，让群友们经常通过视频观摩他令人口馋的烹调，我们好像闻到了香气袭人的久违的家乡菜，从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里我看到了他对家人的爱，也看到了他对故乡的怀念。热爱运动的他还是一位马拉松选手，年年参加巴黎马拉松赛，很少发朋友圈的他在这一天必然要咬住奖牌，发一张美美的自拍，那个时刻他的脸庞又是骄傲又是害羞，完全就是一个少年人的表情。人来也是一个有品味的艺术品鉴家，他多次“炫耀”自己在法国国家图书观赏馆藏的中国古画时的激动之情，那些典雅的山水画，留下了他的江南故乡的旧时面目，留下了自古以来华人珍贵的家园。
巴黎是人来的第二故乡，四十多年前，他从浙江青田随父母来到法国，在这座国际大都市开始了青春的脚步。他深深地爱上了巴黎，经常用他的手机摄下巴黎的晨景，那是许多个在黎明苏醒的塞纳河，缓缓揭开黑夜的纱衣，与一位晨跑的人热烈又沉静的相对。在他的镜头下，仿佛朝阳和他的眼睛都是第一缕抚摸城市的光亮，一旦人潮鼎沸，他们就会各自闪开，再等待另一个破晓的来临。人来还是一位热情好客的朋友，去巴黎的好几次，他请我和儿子吃饭，当他了解到雅歌研究艺术史后，在后来的日子里只要他出版了与艺术史相关的书籍，都会相送一本。雅歌在巴黎定居以后，人来告诉我他非常欣赏这个孩子的认真诚实，只要有工作的锻炼机会定会帮他，他也履行着自己的承诺。作为一位著名的出版社社长和文化推广者，他的细心和对朋友的关怀一直感动着我。
去年十月见面的时候，人来，我，还有一位武大师兄一起，谈到了法国华人的文化传承这个话题。人来说，一些在法国出生长大的华人孩子，已经完全接受了异国文化的养育，可以说是文化意义上的法国人了，对此，他非常能够理解，毕竟，人终究是文化的产物；而那些能够把故国的文化因子传承给下一代的人，也很了不起，因为在两种文化的影响中找到平衡，确定身份，是一件很难很辛苦的事情。在他的谈话中，我感到他很爱他的两个在巴黎长大的孩子，他开心地告诉我们，孝顺体贴的孩子们邀请他们夫妻俩去美国玩了一大趟，他感慨地说美国确实太发达了，很多地方事无巨细地都让他很喜欢。
2019年，我通过在法国卫生部工作的著名学者武大师兄朱元发的介绍，认识了人来。对我个人来说，我和人来五年多的友谊，留下了两本值得纪念的书籍。一本是作家野夫的《国镇》 ，一本是我的个人诗集《爱的舍利子》 。2020年12月，我在《国镇》的序言中这样写道：“ 这本小说给我带来了强烈的阅读快乐和痛感，我希望更多的读者也能感受到它的文学魅力。在得知作者愿意在法国出版后，我立即联系了巴黎太平洋通出版社的朱人来社长。读完了《国镇》的人来兄和我深有同感，他认为这部小说内容真实，笔触深刻，风格独特，具有很高的文学和历史价值，不出版实在可惜。”
书出版以后，我们给法国的几位汉学家寄去了样书，两个月后，接到著名汉学家安妮居里安的回信，安妮高度评价了小说。她说：“首先我被这部著作的叙事方式震惊了。章节和长度的平衡组合；史诗般的端正的语言，典雅的笔法。浪漫传奇的结构在一幅幅画卷上展开，在主角出场之前，常常渲染装饰着地理和历史的背景。小说的开端非常重要，是对传统元素、往昔村庄的传统生活的描绘。接下来，小说聚焦在那些特殊年代，土改和文革，给村民生活带来的沉重后果。对我来说，这部拥有戏剧特色的小说还有“编年史”的意义，比如，展现了传统社会的各种古老职业。让我感到更特别的是，串联这些众多章节的作者的手，即使看不见，组织了一个互相牵连的主角们各占一席之地的历史地理与人类学的框架，仿佛绘制的一幅巨型壁画。”
看到汉学家的评论，人来高兴得发了好多快乐的表情。而今，出版人已逝，书成孤本矣！
2022年，如何编排我的诗集，人来费了不少心思。诗集原分为“爱的舍利子”，“原乡之歌”，“植物的歌哭”和“法国生活”四个部分。我很犹豫是否把“疫情记录”的十多首诗歌放进去，因为这组诗歌的散文化和时代性都非常强烈，很多传统的诗歌读者并不喜欢。人来说：“不管读者喜不喜欢，这是你的重要作品，而且是这个疫情时期最重要的诗歌记录之一，是这个时代的有力见证，你一定要坚持自己。”因为人来的鼓励，我收录了这组特殊的诗歌，让我的小小诗集打上了时代的烙印。一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人来，渐渐地，让我看到了他心里坚守的那一份出版人的道义。我在诗集后序里感谢他：“没有朱人来先生的支持，这些无用的诗句是很难面世的。人来出版我的第一本个人诗集，无疑是一个不太讲求经济效益的行为。我只能认为，这位出版家也是一位有情怀的诗人。在这里，我谨以我的诗歌向他致敬。”
在我的诗歌里，人来很喜欢“南归的鹤”这一首，今天，我把它献给朱人来先生——忠诚善良的好朋友，正直高雅的文化人。别了，亲爱的朋友，兄长，一路好走，如鹤般高飞！
南归的鹤
深秋萧瑟，
仍能看见热忱的生命——
南归的鹤，飞过头顶，
天空和从前一样高，
呼啸声和从前一样热烈，
英勇的候鸟没有对我们垂下
怜悯的翅膀。
2025年3月8-11日于波尔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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